
紫禁城,坤宁宫。鎏金铜炉里,上好的伽南香燃着,青烟袅袅,却驱不散殿内凝如实质的寒意。林黛玉素衣跪地,清瘦的脊背挺得笔直,如一株风中翠竹。她面前,当朝皇后陈氏端坐凤位,神情雍容,目光却如千年寒冰。为了父亲的冤案,黛玉已在此跪了两个时辰,皇后却连眼皮都未曾抬过一下。终于,当黛玉颤抖着双手,将一支古朴的玉簪举过头顶时,那冰封的局面骤然碎裂。皇后身体猛地前倾,凤眸死死钉在那支簪子上,脸上血色尽褪,失声惊呼:“这……这双鱼戏莲簪……你……你竟是我如氏,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!”
第一章:姑苏梦碎,慈母遗簪
扬州,巡盐御史府。
三月的天,本该是草长莺飞,暖风醉人。可今年的扬州,却被一场倒春寒冻得结结实实。林府之内,更是冷过冰窖。
展开剩余97%林黛玉站在抄手游廊下,望着庭院里那棵一夜间被风雨打秃了的海棠树,小小的身子裹在厚厚的素色斗篷里,显得愈发单薄。她的父亲,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,三日前被一纸来自京城的密旨锁拿,押入了天牢。罪名是——“监守自盗,勾结私盐,动摇国本”。
这十二个字,每一个都像一把淬了毒的钢刀,将姑苏林家这个百年清贵世家的门楣,捅得鲜血淋漓。
满府下人作鸟兽散,亲朋故旧避之不及。往日车水马龙的府邸,如今只剩下风过庭院的呜咽声,和黛玉身边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仆。
“姑娘,风大,回屋吧。”奶娘王嬷嬷心疼地为她拢了拢斗篷,声音沙哑。
黛玉没有动,一双似蹙非蹙罥烟眉下,那双含情目此刻却只剩下空洞与茫然。父亲被带走时,那双总是充满慈爱与智慧的眼睛里,满是震惊与不解。他对黛玉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黛玉,为父一生清白,此乃构陷。护好自己,信爹爹。”
信?她如何能不信。可这世道,信之一字,有时轻如鸿毛。
抄家的官兵如狼似虎,翻箱倒柜,将林家数代积攒的诗书古籍、清雅器物践踏得满地狼藉。唯有一物,被黛玉死死护在怀中。
那是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,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玉簪。
簪子通体用的是上好的和田暖玉,温润细腻,触手生温。簪头雕作双鱼戏莲的模样,两条鲤鱼栩栩如生,环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,雕工精巧绝伦,莲瓣之上,甚至能看到细微的脉络。
这是母亲贾敏的遗物。母亲临终前,将这支簪子交到她手中,气若游丝地嘱咐:“玉儿,这是你外祖母留下的念想,也是……我们如家的根。不到万不得已,切不可示人。若真有灭顶之灾,或许……或许它能为你寻得一线生机。”
母亲闺名贾敏,可母亲的母亲,也就是黛玉的外祖母,却并非荣国府之人,而是来自一个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里的姓氏——如。
如家曾是前朝赫赫有名的书香门第,族中代代出大儒,门生故吏遍天下。可就在新朝鼎立之初,一场突如其来的“伪经案”,令如家一夜之间分崩离析,满门获罪,流放的流放,斩首的斩首。外祖母当时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儿,被忠仆换出,几经辗转,才被当时的贾府收养,后嫁与荣国公。为了避祸,如氏之名,从此成了贾府上下讳莫如深的秘密。
这支“双鱼戏莲”簪,便是如家最后的遗物。
“一线生机……”黛玉喃喃自语,冰凉的指尖抚过玉簪温润的表面。父亲的案子来得太过蹊T,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朝堂倾轧的牺牲品。指望刑部按律法公断,无异于痴人说梦。要想救父,唯一的路,似乎只剩下那九重宫阙之内的无上皇权。
可她一介孤女,如何能上达天听?
就在这时,一个被林家资助过的远亲,如今在宫里当差的一个老太监,托人捎来一句话,说是宫里正在为几位公主招募女傅伴读,不拘出身,只看才学。若能入选,便有机会面见后宫的主位娘娘。
这几乎是绝境中透出的唯一一缕微光。
“姑娘,宫里是什么地方?吃人不吐骨头的啊!”王嬷嬷老泪纵横,“老爷将您托付给老奴,老奴怎能眼睁睁看您跳火坑?”
黛玉缓缓回过头,那张苍白的小脸上,竟浮现出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决绝。“嬷嬷,火坑?如今的林家,难道不已经是火坑了吗?父亲在天牢里生死未卜,我若在此枯坐,才是真正的不孝。母亲说,这簪子能寻得生机,那我便去寻。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,我也要为父亲争一争。”
她目光落在掌心的玉簪上,那两条环绕着莲花的鲤鱼,在昏暗的光线下,仿佛正奋力向上游动,要跃出水面,化而成龙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那紫檀木匣子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。
“王嬷嬷,备车,我们去京城。”
这一去,是生是死,是龙是鱼,皆是未知。但她知道,自己别无选择。姑苏的烟雨,从此只能在梦里。
第二章:深宫寒夜,步步惊心
京城,紫禁城。
巍峨的宫墙如同一只巨大的野兽,将天空切割成四四方方的囚笼。黛玉随着一众候选的女子,低眉顺眼地走在冰冷的金砖上,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。
她凭借着一手惊才绝艳的诗画和一手簪花小楷,毫无悬念地通过了初选,被分到了坤宁宫,成了皇后宫中一名负责整理书籍、抄录经文的末等女史。
这是一个看似清闲,却也最无人问津的职位。
坤宁宫的主人,当朝皇后陈氏,是一个传奇般的人物。她并非出自显赫的世家大族,据说只是一个地方小吏的女儿,却在一次选秀中被当时还是太子的今上亲眼看中,从此一路青云,直至母仪天下。
世人皆赞她温良贤淑,德才兼备,将后宫治理得井井有条,是皇帝最得力的贤内助。可在黛玉眼中,这位皇后娘娘,却像是一尊被完美釉彩包裹的瓷器,精致、端庄,却毫无温度。
她见过皇后几次,都是远远地。皇后总是穿着一身素雅而不失华贵的宫装,面带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,眼神平静无波,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她动容。
这样的一个人,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臣子,去触怒天威吗?
黛玉心里没底,但她必须等,等一个能与皇后说上话的机会。
宫里的日子,比她想象的还要难熬。她本就体弱,北方的干燥气候让她夜夜咳嗽不止。而人心,比气候更让她感到寒冷。
“哟,这不是新来的林女史吗?听说你爹是那个贪了几百万两盐税的林御史?”一个名叫春燕的宫女,是皇后身边得脸的大宫女之一,此刻正带着几个小宫女,堵住了黛玉的去路。
黛玉攥紧了袖中的手,面上却不露声色,只微微屈膝:“春燕姐姐安好。”
“安好?我可安好不了。”春燕轻蔑地上下打量着她,“罪臣之女,也配进坤宁宫当差?真是脏了这块地。皇后娘娘仁慈,才留你一口饭吃,你可别不知好歹,动些不该动的心思。”
说着,她故意一甩手,一杯滚烫的茶水便直直泼向黛玉的裙摆。
黛玉下意识地想躲,却生生忍住了。她知道,在这里,忍,是活下去的第一要务。热水透过裙衫,烫在腿上,火辣辣地疼。
“哎呀,手滑了。”春燕故作惊讶地掩口一笑,“林女史,不会怪我吧?”
“不敢。”黛玉低着头,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知道不敢就好。记住了,在这宫里,你就是一条狗,让你干什么,你就得干什么。”春燕说完,带着一阵哄笑,扬长而去。
夜深人静,黛玉回到自己那间窄小阴冷的屋子,脱下裙子,看到腿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。她没有哭,只是默默地从包袱里拿出伤药,一点点涂抹。
泪水,是这宫里最无用的东西。
她打开那个紫檀木匣,借着微弱的烛光,凝视着那支玉簪。玉质温润,仿佛能抚平她心里的所有伤痛和屈辱。
“母亲,您说它能带来生机……”她轻声呢喃,“可这生机,究竟在哪里?”
她将簪子重新放回匣中,目光却变得愈发坚定。
她不能倒下。父亲还在等她。
从那天起,黛玉变得更加沉默寡言。她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差事上。别人不愿抄的佛经,她抄;别人嫌脏嫌累的整理古籍的活,她抢着干。她的字本就极好,心静下来后,更是写得一手银钩铁画,风骨自成。
渐渐地,坤宁宫管事的大太监王瑾注意到了这个不声不响,却把分内之事做得尽善尽美的女史。
一日,皇后要为太后寿辰抄录一部《金刚经》,作为寿礼。这是一件极需耐心的苦差事,字不能有丝毫差错,且要求字体工整秀丽。春燕等人纷纷找借口推脱。
王瑾沉吟片刻,目光落在了角落里安静磨墨的黛玉身上。
“林黛玉,你来。”
第三章:一阕临江,暗藏机锋
为太后抄经,是天大的体面,也是天大的风险。一字写错,便是对太后不敬,对皇后不忠,掉脑袋都是轻的。
坤宁宫上下都捏着一把汗,等着看这个罪臣之女的笑话。
黛玉却仿佛置若罔闻。她沐浴焚香,静坐调息,然后才在一尘不染的经案前坐下。她用的不是宫里常备的馆阁体,而是融入了魏碑风骨的簪花小楷。字体清隽秀丽,又不失端正庄严,笔锋流转间,自有一股超然脱俗的禅意。
一连七日,她不眠不休,只在精力不济时稍作小憩,饿了便啃几口干粮。当最后一笔落下时,她整个人瘦了一圈,脸色苍白如纸,但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
王瑾捧着抄好的经卷,双手都在微微颤抖。他当差几十年,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绝伦的字,更难得的是,通篇数千字,竟无一处败笔,整部经卷的气韵浑然一体,宛如天成。
“好……好字!”王瑾忍不住赞叹。
这部经卷被呈到皇后面前时,一向波澜不惊的皇后,也罕见地露出了讶异之色。她拿起一卷,在光下细细端详,指尖轻轻拂过纸上那风骨卓然的字迹。
“此字何人所书?”她淡淡问道。
“回娘娘,是新入宫的女史,林黛玉。”王瑾恭敬地回答。
“林黛玉……”皇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目光微凝,似乎想起了什么,“是那个林如海的女儿?”
“正是。”
皇后沉默了片刻,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道:“赏。让她好生歇着吧。”
虽然只是简单的两个字,但“赏”这个字从皇后口中说出,分量已然不同。春燕等人再不敢明目张胆地欺辱黛玉,但背地里的嫉恨与排挤,却愈发深了。
黛玉并不在意这些。她要的,不是这些虚无的赏赐,而是一个机会。
机会很快就来了。
仲夏时节,宫中荷花盛开。皇后兴致颇高,在御花园的水榭中设宴,邀请了几位得宠的妃嫔一同赏荷。按照惯例,需有文采出众的宫人侍立一旁,以备娘娘们即兴赋诗时,能够唱和助兴。
王瑾第一个便想到了林黛玉。
水榭之中,熏风习习,荷香阵阵。皇后与几位妃嫔言笑晏晏,气氛很是融洽。其中最引人注目的,便是盛宠正浓的慧贵妃。慧贵妃出身将门,性格爽朗,不喜诗文,却偏爱让别人作诗。
“皇后娘娘,这般美景,若无诗词助兴,岂不可惜?”慧贵妃笑着提议,“不如就让您宫里的才女们,以这‘夏日赏荷’为题,各赋一首吧?”
这是在变着法地考校坤宁宫,也是在试探皇后的底蕴。
皇后微微一笑,不置可否地颔首。
几位被点到的宫女诚惶诚恐,作出的诗词大多是些“映日荷花别样红”之类的陈词滥调,毫无新意。
慧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得意。
就在这时,王瑾躬身道:“娘娘,林女史才思敏捷,或可一试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站在角落的黛玉身上。她今日只穿了一件半旧的月白宫装,未施粉黛,却如一朵临水而立的白莲,于这满园的秾艳中,自成一格。
“哦?就是那个字写得极好的林黛玉?”皇后似乎来了兴趣,“抬起头来,让本宫瞧瞧。”
黛玉依言抬头,迎上皇后的目光。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,平静,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。黛玉心中一紧,强自镇定下来。
“你来作一首。”皇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黛ax玉屈膝一福,并未立刻开口,而是静静地看了一眼满池的荷花。夏日的荷花开得热烈奔放,但她眼中看到的,却是花叶下的淤泥,是盛放过后的凋零。联想到父亲的冤屈和自身的处境,一股悲凉之意涌上心头。
她缓缓开口,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:
“池上浮萍随水逝,风中残蕊为谁开。
纵有清香传十里,不如淤泥一身白。
莫羡繁华金殿里,只愿孤影月下来。
他年若得东风顾,不教零落入尘埃。”
此诗一出,满座皆惊。
慧贵妃等人听出的,是“残蕊”、“淤泥”、“孤影”的凄凉与不祥,不由得皱起了眉头。
“好个大胆的丫头!皇后娘娘大喜的日子,你竟敢作此丧气之诗,是何居心?”慧贵妃立刻发难道。
水榭中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。
黛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知道自己这首诗走了一步险棋。它既是她心境的真实写照,也是一次绝望的试探。她想看看,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后,究竟是只看重歌功颂德的“繁华”,还是能听懂那句“不如淤泥一身白”的清傲与冤屈。
所有人都看向了皇后,等待着她的裁决。
皇后没有看慧贵妃,她的目光,自始至终都落在黛玉身上。那双平静的眸子里,第一次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。她看的不是黛玉的诗,而是作诗的人。那份才情,那份孤高,那份藏在骨子里的倔强与哀愁,竟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。
良久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
“慧贵妃言重了。本宫倒觉得,这首诗写得很好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‘不教零落入尘埃’,有志气。小小年纪,身处逆境,却不自怨自艾,不随波逐流,这份心性,比那些只会粉饰太平的句子,要珍贵得多。”
她转向黛玉,语气缓和了些许:“你叫林黛玉,是吗?今晚,到本宫书房来一趟。”
第四章:坤宁问对,滴水不漏
夜色如墨,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沉沉的黑色。
坤宁宫的书房里,灯火通明。黛玉垂手侍立在书案一侧,空气中弥漫着古籍的墨香和淡淡的龙涎香气,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皇后换下了一身华服,只着一件家常的宝蓝色常服,卸去了钗环,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。没有了凤冠霞帔的加持,她看起来少了几分母仪天下的威严,多了几分女子的柔和,但那双眼睛,却依旧锐利如鹰。
“坐吧。”皇后指了指一旁的绣墩。
“奴婢不敢。”黛玉低声回答。
皇后没有勉强,她亲自为黛玉倒了一杯热茶,推到她面前。“今日在水榭,你可知罪?”
黛玉心中一凛,立刻跪下:“奴婢知罪。奴婢不该在娘娘和贵妃面前作那样的诗,扰了娘娘们的雅兴。”
“本宫问的不是这个。”皇后看着她,目光深邃,“你那首诗,句句是愁,字字是怨。你怨什么?”
这个问题,如同一把尖刀,直刺黛玉的内心。她知道,这是皇后给她的机会,也是对她的最后考验。回答得好,或有一线生机;回答得不好,便是万劫不复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抬起头,迎上皇后的目光,眼中已蓄满了泪水,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。“回娘娘,奴婢不敢有怨。奴婢只是……只是想家了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索的哽咽,“奴婢的父亲,一生为官,两袖清风,教导奴婢最多的,便是‘清白’二字。他说,做人要像池中之荷,出淤泥而不染。奴婢入宫之后,时常想起父亲的教诲,今日见到满池荷花,一时感怀身世,故而……故而失言。奴婢并非怨怼朝廷,只是……只是心疼父亲一世清名,竟要蒙受不白之冤。”
她没有直接喊冤,而是将一切都归结于一个女儿对父亲的思念与孺慕,将“怨”巧妙地转化为了“情”。这番话,既解释了诗中的愁绪,又表明了对父亲品性的坚信,情真意切,却又守住了分寸。
皇后静静地听着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“林如海的案子,是三法司会审,陛下钦定,证据确凿。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,“本宫是后宫之主,不得干政。你求本宫,是求错了人。”
黛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。皇后的回答,滴水不漏,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不敢求娘娘干政。”黛玉的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绝望的颤抖,“奴婢只求娘娘垂怜,若有机会在陛下面前,能……能为家父说一句,他并非贪酷之辈。哪怕只有一句,奴婢也感激不尽,愿为娘娘做牛做马,结草衔环。”
“做牛做马?”皇后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,带着一丝嘲讽,“这宫里,最不缺的就是想做牛做马的人。你凭什么觉得,本宫会为了你,去冒触怒陛下的风险?”
是啊,凭什么?
凭她那点微末的才情?还是凭她这份不知天高地厚的孤勇?
黛玉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。她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,所有的希望,似乎都在皇后这句冰冷的反问中,化为了泡影。
她知道,寻常的哀求已经无用。这位皇后,心硬如铁,寻常的情感攻势根本无法打动她。
必须行险招了。
这是她最后的赌注。
她缓缓直起身子,泪水已经模糊了双眼,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晰。她看着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后,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。
第五章:玉簪为引,绝地豪赌
“娘娘说的是。”黛玉的声音出奇的平静,她用袖子拭去脸上的泪痕,那份凄楚与柔弱仿佛瞬间从她身上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奴婢出身罪臣之家,人微言轻,确实没有任何东西,可以打动娘娘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缓缓地从怀中,取出了那个她贴身收藏的紫檀木匣。
皇后的眉头微微一蹙,以为她是要行贿。这种手段,她在宫里见得多了,心中不禁生出一丝鄙夷和厌倦。
“收回去。”她的声音冷了三分,“如果你想用这些黄白之物来收买本宫,那你就太小看本宫了。”
黛玉却仿佛没有听见,她打开了木匣,将里面那支“双鱼戏莲”的玉簪,双手捧起,举过了头顶。
“娘娘明鉴。奴婢家已被抄,身无长物。此物并非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,而是家母的遗物,也是奴婢身上……唯一值钱的东西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奴婢并非想用它来收买娘娘,而是想将它‘献’给娘娘。”
“献”这个字,用得极有分量。它不是“赠”,不是“送”,而是下位者对上位者最崇高的奉献。
“奴婢自知罪孽深重,不敢求娘娘为家父翻案。奴婢只求,能用此簪,换家父在天牢之中,能有一碗热饭,一件寒衣,不受酷刑,体面地……走完最后一程。”
说到最后几个字,她的声音再次哽咽,身体也因为极度的悲伤和紧张而微微颤抖。
这是一个极其聪明的策略。她将诉求从“翻案”降到了“保全性命与体面”,这在皇后的权力范围之内,却又不足以构成“干政”的罪名。同时,她献出母亲的遗物,这不仅仅是献出一件物品,更是献出自己最后的念想和精神寄托,其背后蕴含的悲怆与决绝,远比任何金银珠宝更能震撼人心。
皇后陈氏的目光,终于从黛玉的脸上,移到了那支玉簪上。
起初,她的眼神是淡漠的,甚至是带着一丝不耐烦的。这宫里奇珍异宝无数,一支小小的玉簪,又能掀起什么波澜?
然而,当她的目光触及那玉簪的瞬间,她整个人的气息,骤然一变。
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、无法抑制的巨震。
她脸上的雍容和淡定,如同被巨石击碎的冰面,寸寸龟裂。她的瞳孔在瞬间收缩,呼吸也停滞了一秒。
那簪头……那“双鱼戏莲”的雕工,那莲瓣上细如发丝的脉络,那两条鲤鱼的姿态……
这世上,怎么会有……怎么会有第二支一模一样的簪子?!
她的脑海中,仿佛有惊雷炸响,尘封了二十多年的记忆,如同开闸的洪水,汹涌而出。那个血色的黄昏,那个满是哭喊与火光的院落,母亲将一支一模一样的簪子塞进她的手心,嘶声喊着:“活下去!带着它,去找你的姨母!快跑!”
那支簪子,是如家嫡系女儿的信物,一式两份,由同一块玉料雕成,一支为“双鱼戏莲”,一支为“莲戏双鱼”,合在一起,便是一对。
她那支,早已在逃亡的路上遗失了。她以为,这世上,再也见不到它了。
皇后的手,不受控制地伸向那支玉簪,指尖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发白。她的身体在颤抖,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因为一种混杂着巨大震惊、狂喜与深切悲痛的复杂情绪。
她死死地盯着黛玉,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凤眸中,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。她的声音,不再是皇后的平稳与威严,而是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颤抖与不敢置信。
“你……你这簪子……是从何而来?说!你姓林,你的母亲,她姓什么?!”
皇后的呼吸急促得如同风箱,她一把夺过玉簪,紧紧攥在掌心,温润的玉几乎要被她捏碎。她猛地起身,冲到黛玉面前,双手抓住她瘦削的肩膀,一字一句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,声音里带着哭腔:“你母亲,是不是叫……如……敏?” 问完这句,她看着黛玉那张与记忆中某个温柔面容有七分相似的脸,瞬间泪如雨下,惊声道:“天意!真是天意!你竟是我如氏唯一的亲人!”
第六章:血色往事,凤榻密谈
坤宁宫的内殿,所有宫人都被远远地屏退了。殿门紧闭,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。
方才还母仪天下、威严端庄的皇后,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,抱着黛玉,泣不成声。那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委屈、恐惧、孤独和思念,在这一刻尽数决堤。
黛玉被她抱在怀里,整个人都懵了。她能感受到皇后身体剧烈的颤抖,和滴落在她颈间滚烫的泪水。那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后,而是一个……亲人。
“姨母……”黛玉试探着,轻轻唤了一声。
这两个字,如同钥匙,打开了皇后心中最后一道闸门。她哭得更凶了,口中反复呢喃着:“是姨母……是姨母对不起你,对不起你母亲……我以为……我以为这世上,只剩下我一个人了……”
哭了许久,皇后的情绪才稍稍平复。她拉着黛玉在凤榻上坐下,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,却紧紧盯着黛玉的脸,仿佛要将这二十多年错过的时光都看回来。
“像,太像了……”她抚摸着黛玉的脸颊,声音沙哑,“你的眉眼,和你母亲,我的姐姐如敏,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只是……你比她更瘦,更苦。”
在接下来漫长的深夜里,皇后——或者说,如家的女儿,如意慈,向黛玉讲述了那个被血色掩埋的惊天秘密。
如家,曾是前朝的文坛领袖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,被誉为“士林清流”。然而,也正因为这份巨大的影响力,引起了新朝开国皇帝,也就是当今圣上的父亲——先帝的忌惮。
新朝建立后,为了彻底清除前朝的文化印记和士族影响,先帝一手炮制了骇人听闻的“伪经案”。他以如家收藏的一部孤本古籍为引,诬陷如家家主,也就是黛玉的曾外祖(如意慈和如敏的父亲),意图通过篡改经义来动摇国本,颠覆朝纲。
罪名一旦坐实,雷霆之怒便轰然降下。
如家满门被抄,男丁尽数斩首,女眷罚没为奴,或流放三千里。那一日,京城血流成河。
当时,姐姐如敏(黛玉的母亲)已经出嫁,嫁入了国公府贾家。贾家老太君深明大义,拼死将她保下,但代价是,如敏必须与如家彻底划清界限,从此改姓为贾,对外只称是贾府的远亲表小姐。
而年幼的如意慈,则是在忠仆的掩护下,从狗洞里爬出,开始了颠沛流离的逃亡。为了活下去,她改名换姓,成了地方小吏陈家的女儿陈氏。她将那支“莲戏双鱼”的簪子藏在身上,作为唯一的念想,却在一次被追杀中,不慎遗失。
后来,机缘巧合,她在选秀中被当时还是皇子的皇帝看中。她凭借着如家女儿的绝顶聪明和过人隐忍,一步步在吃人的后宫中站稳脚跟,最终登上了皇后的宝座。
“我当上皇后的那一天,没有半分喜悦。”如意慈的眼中满是冰冷的恨意,“我只是想,我要站到最高的地方,看清楚,当年那些构陷我如家,把我如家三百余口推入地狱的仇人,究竟是哪些人。我要让他们,一个个,血债血偿!”
她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“这些年,我一直以为姐姐也死在了那场动乱里。我派人去贾府打探过,但他们守口如瓶,只说府里没有叫如敏的人。我不敢深究,怕暴露自己。”她看着黛玉,眼中又流露出无限的怜爱,“苦了你了,孩子。姐姐她……是怎么去的?”
黛玉将母亲的过往和临终前的嘱托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当听到姐姐至死都惦念着如家,并拼死保下了这支信物玉簪时,如意慈再次泪流满面。
“痴儿,她太痴了……”
两人相认,悲喜交加。但短暂的温情过后,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摆在了面前。
“姨母,”黛玉冷静下来,一针见血地指出,“父亲的案子,会不会……也和当年的‘伪经案’有关?”
林如海虽是探花出身,却与如家并无瓜葛。但他的行事作风,颇有古代士大夫的风骨,清高耿直,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。更重要的是,他曾多次上书,请求皇帝重新审理一些前朝的冤案,认为其中多有错漏。这无疑触动了某些人最敏感的神经。
如意慈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。
“你提醒了我。”她沉声道,“林如海的案子,是陛下的心腹,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主办的。而这个骆思恭的父亲,当年就是‘伪经案’的主审官之一!他们这是要斩草除根!”
她猛地站起身,在殿内来回踱步,凤袍的衣角带起一阵阵冷风。
“不行,不能坐以待毙。你父亲的案子,绝不仅仅是盐税那么简单。这背后,是皇帝对我们这些‘前朝余孽’的又一次清洗和试探!他们抓了林如海,下一步,可能就是冲着荣国府,冲着所有和如家有过牵连的人去的!”
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黛玉,眼中闪烁着决绝而狠厉的光芒。
“黛玉,从今天起,你不再是林女史。你是我如意慈的外甥女,是我如家唯一的血脉。姨母不仅要救你父亲,还要让那些人,付出代价!”
这一刻,她不再是那个温良贤淑的陈皇后,而是如家的女儿,如意慈。一场围绕着二十年前的血案和如今的朝堂冤狱的惊天风暴,即将在紫禁城深处,悄然酝酿。
第七章:帝心难测,敲山震虎
第二天,坤宁宫传出一个消息:林女史黛玉,因抄经有功,且才思敏捷,深得皇后喜爱,被破格提拔为皇后的贴身侍读,赐居偏殿,份例等同嫔妃。
这个消息在后宫引起了不小的震动。人人都说,这个林黛玉真是走了天大的好运,一个罪臣之女,竟一步登天。春燕等人嫉妒得眼睛都红了,却再也不敢有丝毫放肆。
只有黛玉自己知道,这份“荣宠”背后,是何等的惊心动魄。
她搬进了坤宁宫的偏殿“暖翠阁”,这里清幽雅致,远离喧嚣。如意慈派了最心腹的王瑾和几个哑巴宫女伺候,确保她们的谈话不会有第三人听到。
“姨母,我们该如何是好?”夜深人静时,黛玉忧心忡忡地问。
“急不得。”如意慈的脸上又恢复了皇后的平静,但眼底却藏着深沉的算计,“你父亲的案子,是皇帝默许的。我们若直接去求情,只会让他起疑,认为我们与林如海之间有不可告人的关系,反而会害了他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要想救人,必先自保。”如意慈一字一句道,“皇帝生性多疑,尤其忌惮后宫与前朝结党。我们越是想救林如海,就越要表现得与他无关,甚至……要对他表现出厌弃。”
黛玉心中一痛,但她明白,这是唯一的办法。
几天后,皇帝来到坤宁宫。
当朝天子,年近不惑,面容清隽,看似温和,但一双眼睛却锐利无比,仿佛能洞穿人心。这便是帝王心术的最高境界——喜怒不形于色,却让所有人都感到畏惧。
“梓童(皇帝对皇后的爱称),朕听说,你新提拔了一个女史?”皇帝呷了一口茶,看似随意地问道。
如意慈正在为他剥一颗荔枝,闻言,手上动作一顿,随即笑道:“陛下真是耳目通灵,臣妾宫里这点小事都瞒不过您。是有这么个人,叫林黛玉,写字作诗都还有几分灵气,臣妾瞧着喜欢,便留在身边解解闷。”
“林黛玉?”皇帝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,“可是那个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女儿?”
“正是呢。”如意慈将剥好的荔枝递到皇帝嘴边,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,“说起这个,臣妾倒要跟陛下抱怨几句了。这林如海贪墨国库,罪大恶极,陛下圣明,将他绳之以法,真是大快人心。可他这个女儿,留在臣妾宫里,倒让臣妾有些为难。日日看着她那张愁眉苦脸的样子,仿佛臣妾亏待了她似的。臣妾几次想把她打发出去,又念她孤苦,怕被人说臣妾刻薄。”
这番话,说得是天衣无缝。既表明了自己对林如海案子的“正确”立场,又将留下黛玉的原因归结为妇人之仁,合情合理。
皇帝听完,不置可否地笑了笑,目光却转向了侍立在不远处的黛玉。
“你就是林黛玉?”
黛玉心中一紧,连忙上前跪下:“奴婢林黛玉,叩见陛下。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
黛玉缓缓抬头,迎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帝王之目。她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,几乎让她窒息。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,目光低垂,不敢与之对视。
皇帝细细打量了她片刻,忽然道:“朕听闻你善诗词。今日朕与皇后赏月,你便以‘月’为题,赋诗一首吧。”
这又是试探。
黛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知道,这首诗,关乎性命。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孤高自傲,也不能太过谄媚逢迎。
她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:
“皎皎天上月,盈亏总有时。
清辉照四海,无处不沐之。
莫愁前路远,云开见日迟。
圣恩如雨露,枯木亦逢春。”
这首诗,平实中正,却暗藏玄机。“盈亏总有时”,是在说世事无常,今日的罪臣,未必没有沉冤得雪的一天。“清辉照四海”,是颂扬皇恩浩荡,无远弗届。“圣恩如雨露,枯木亦逢春”,则是将解救父亲的希望,完全寄托在了皇帝的“恩典”上。
既表达了期盼,又将姿态放到了最低,通篇都是对皇权的仰望和臣服。
皇帝听完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“嗯,‘圣恩如雨露,枯木亦逢春’,不错。是个懂事的。”
他转头对如意慈笑道:“梓童,你这个侍读,倒是没选错。有几分才气,也知分寸。既然你喜欢,就留着吧。”
说完,他便不再提此事,仿佛林如海的案子,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但如意慈和黛玉都明白,这只是第一回合。皇帝看似放下了戒心,实则是在敲山震虎。他留下了黛玉,就是留下了一个“饵”,他要看看,究竟会有哪些“鱼”,会因为这个饵而浮出水面。
真正的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
第八章:暗流涌动,慧妃落石
皇帝走后,如意慈屏退左右,对黛玉道:“你今日应对得很好。但越是如此,我们越要小心。皇帝这是在放长线,钓大鱼。”
“姨母,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?”黛玉问道。
“等。”如意慈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“等一个契机,等一个可以让我们借力打力的人。”
这个人,很快就出现了。
慧贵妃,将门之女,其兄长手握京畿卫戍兵权,在朝中势力极大。她本人虽盛宠不衰,却一直被皇后压着一头,心中早已不忿。林黛玉一步登天,更是让她觉得皇后是在故意扶植党羽,巩固势力。
这日,慧贵妃借口探望皇后,来到了坤宁宫。
“皇后娘娘真是好福气,得了个这么伶俐的侍读。”慧贵妃看着侍立在皇后身后的黛玉,皮笑肉不笑地说道,“只是,这林女史的父亲毕竟是钦定的罪臣,娘娘如此抬举她,就不怕外头的人说闲话,说您……同情罪犯,与朝廷作对吗?”
这话,说得极其恶毒,几乎是直接将“谋逆”的帽子往皇后头上扣。
如意慈却面不改色,淡淡一笑道:“妹妹多虑了。本宫留她在身边,正是为了时时警醒自己,也警醒后宫众人,要忠君爱国,切不可行差踏错,落得如林如海那般的下场。至于黛玉本人,她父亲是她父亲,她是她。陛下都说了,她是懂事的。难道妹妹觉得,陛下的眼光,还不如外头的闲言碎语吗?”
一句话,就将皇帝搬了出来,堵得慧贵妃哑口无言。
慧贵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悻悻然地告辞了。
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黛玉担忧道:“姨母,慧贵妃恐怕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她当然不会。”如意慈冷笑一声,“我等的,就是她不善罢甘休。她越是想抓住我们的把柄,就越容易露出她自己的破绽。”
果然,几天之后,一桩不大不小的事情发生了。
负责给天牢送饭的一个小太监,在路上被人打晕,食盒里的饭菜被换掉了。幸而被王瑾派去暗中监视的人及时发现,才没有送到林如海手中。经过查验,那饭菜里,被下了足以致死的剧毒。
王瑾将查到的线索呈给皇后:“娘娘,动手的是慧贵妃宫里的人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如意慈的眼神冷得像冰,“她这是想制造林如海畏罪自杀的假象,断了我们的念想,同时,若是查出来,也可以推脱说是下人自作主张。好一招一石二鸟。”
黛玉听得手脚冰凉:“姨母,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!”
“别怕。”如意慈握住她冰冷的手,眼中却燃起了熊熊的战意,“她既然出招了,就轮到我们反击了。她想让林如海死,我偏要让他活!而且,还要活得风风光光!”
她转头对王瑾下令:“去,将我们之前查到的,慧贵妃兄长倒卖军械、中饱私囊的那些证据,悄悄整理出来。记住,要做得像是不经意间流出去的,千万不能让人查到坤宁宫头上。”
接着,她又对黛玉说:“黛玉,你的任务,是帮我分析那些账本。你从小帮你父亲处理过文书,对数字敏锐,一定能从里面找出最致命的证据。”
一场无声的战争,就此拉开序幕。一方是想置人于死地,毁灭证据;另一方,则是要釜底抽薪,围魏救赵。
深夜的暖翠阁,灯火彻夜不熄。黛玉伏在案前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账本,眼中没有了往日的忧愁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人的专注与冷静。她知道,这不仅仅是在救父亲,更是在为如家,为自己,杀出一条血路。
第九章:釜底抽薪,惊天逆转
慧贵妃的兄长,骠骑将军高斌,仗着妹妹得宠和自己手中的兵权,行事一向嚣张跋扈。他私下里将朝廷拨给京畿卫戍部队的精良兵器,偷偷换成劣质品,再将换下来的兵器高价卖给关外的走私商人,牟取暴利。
这件事,如意慈早在几年前就开始暗中调查,并掌握了不少线索,但一直隐而不发,就是为了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。
现在,时机到了。
在黛玉不眠不休的分析下,几本看似毫不相干的账本之间的关联被找了出来。她发现,高斌为了掩人耳目,将贪墨的银两分作数十笔,通过扬州的多家盐商钱庄进行周转洗白。而其中最大的一笔,恰恰与林如海案中所谓的“赃款”,在时间和数额上,有着惊人的重合!
“姨母,您看!”黛玉指着账本,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,“这笔五十万两的银子,高斌是在去年三月,通过扬州的‘四海钱庄’转走的。而父亲案卷里记录的,他收受私盐贩子的贿赂,也是五十万两,时间,也是在去年三月左右!”
如意慈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芒。
“天助我也!”她一拍桌子,“高斌这是做贼心虚!他为了掩盖自己贪墨的罪行,便和骆思恭合谋,将这笔脏钱,栽赃到了你父亲头上!林如海是巡盐御史,负责盐政,由他来背这个黑锅,简直是天衣无缝!”
真相,终于大白。
林如海的案子,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。其目的,一是为了除掉林如海这个不听话的“清流”,二是为了掩盖高斌集团更大的罪行,三是借此敲打所有与“前朝”有瓜葛的势力。
“好一招一箭三雕!”如意慈冷笑道,“只可惜,他们千算万算,没算到,你会在这个时候,带着如家的信物,出现在我面前!”
接下来的计划,缜密而大胆。
如意慈并没有直接将证据呈给皇帝。她深知,由自己出面,只会让皇帝觉得这是后宫争宠的又一出戏码,反而会引起他的警惕。
她选择了一个最意想不到的突破口——都察院左都御史,张承。
张承是朝中有名的“犟驴”,为人刚正不阿,油盐不进,只认死理,连皇帝都让他三分。最关键的是,他与高斌一派素来不合,曾多次弹劾高斌,却都因证据不足而不了了之。
如意慈通过王瑾,用一种极其隐秘的方式,将一份“不完整”的证据,匿名送到了张承的府上。这份证据,只揭露了高斌倒卖军械的部分事实,却隐去了与林如海案相关联的部分。
这足以引起张承的兴趣,却又不会让他立刻联想到这是坤宁宫的布局。
果不其然,张承如获至宝,立刻秘密展开调查。凭借都察院的力量,他很快就顺藤摸瓜,查出了更多的东西。
就在张承的调查进行到关键时刻,如意慈又命人,将那份能够证明高斌栽赃林如海的关键账本,“无意间”遗落在了一个高斌安插在都察院的眼线附近。
那个眼线如临大敌,立刻将账本偷走,送到了高斌和慧贵妃面前。
“不好!事情败露了!”高斌大惊失色。
慧贵妃更是花容惨淡:“怎么办?哥哥,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,我们都得死!”
情急之下,他们做出了一个最愚蠢的决定——销毁证据,杀人灭口。
他们派人深夜潜入都察院,企图烧毁案卷,并刺杀张承。
这正中如意慈的下怀。
张承是什么人?他早就料到对方会狗急跳墙,早已布下天罗地网。刺客当场被擒,人赃并获。
第二天一早,张承浑身是血,手捧着被刺客鲜血染红的账本,在朝堂之上,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跪呈皇帝。
“陛下!臣,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承,以项上人头担保,弹劾骠骑将军高斌,勾结奸商,倒卖军械,贪墨军饷,构陷忠良!巡盐御史林如海一案,纯属冤狱!所有罪证,皆在此处!”
声如洪钟,震动整个金銮殿。
皇帝看着跪在地上、一身狼狈却目光如炬的张承,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高斌一党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最恨的,不是贪腐,而是欺骗。高斌和骆思恭等人,把他当成了傻子一样愚弄,这彻底触犯了他的逆鳞。
“传旨!”皇帝的声音冰冷无比,“将高斌、骆思恭等人,打入天牢,由三法司、都察院、锦衣卫会审!彻查到底,凡有涉案者,一律严惩不贷!”
“林如海一案,错漏百出,即刻发还重审!着,官复原职,赏黄金千两,以慰其心!”
圣旨一下,乾坤倒转。
慧贵妃被褫夺封号,打入冷宫。高斌、骆思恭及其党羽,在审讯中被查出更多罪状,最终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。
而林如海,在走出天牢的那一刻,望着京城久违的阳光,老泪纵横。他不知道,为了这一天,他的女儿在深宫之中,经历了何等惊心动魄的博弈。
第十章:金簪双合,前路未卜
坤宁宫,暖翠阁。
林如海官复原职后,第一时间便进宫谢恩。在皇后的特许下,他终于见到了那个让他日夜牵挂的女儿。
父女相见,恍如隔世。
看着清瘦了许多,但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沉稳与坚毅的黛玉,林如海百感交集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是反复说着:“玉儿,爹爹对不起你……”
“爹爹,都过去了。”黛玉为父亲拭去眼泪,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当晚,内殿之中,只有如意慈和黛玉两人。
如意慈从一个更加隐秘的匣子里,取出了一支玉簪。那簪子,竟是“莲戏双鱼”的样式,莲花在外,双鱼在内,与黛玉那支,正好是一对。
“这……”黛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。
“那日你走后,我派人去我当年逃亡时住过的地方细细寻找,竟真的在一个老屋的墙缝里,找回了它。”如意慈的眼中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,“是上天垂怜,让我们如家的信物,终得团圆。”
她将两支玉簪并排放在一起。“双鱼戏莲”与“莲戏双鱼”,严丝合缝,仿佛本就是一体。温润的玉光在烛火下交相辉映,诉说着二十多年的离散与重逢。
“黛玉,”如意慈将那支“双鱼戏莲”簪,重新插回黛玉的发间,“这次,你父亲虽然官复原职,但经此一役,他必然心灰意冷,不愿再在朝堂上争斗。我已经向陛下求了恩典,准他外放,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,做个闲职,安度晚年。”
“多谢姨母。”黛玉真心实意地感谢。这确实是对父亲最好的安排。
“那你呢?”如意慈看着她,目光复杂,“你是想跟你父亲一起离京,从此逍遥自在,还是……留下来,陪着姨母?”
黛玉沉默了。
离开这吃人的宫墙,去过闲云野鹤的日子,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。可现在,她看着眼前这位刚刚相认,却又为她付出了一切的姨母,看着她看似强大,实则孤身一人在刀光剑影中行走的背影,她怎么能走?
如家,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了。她们是彼此唯一的温暖,也是唯一的依靠。
黛玉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坚定。
“姨母在哪里,黛玉就在哪里。从今往后,黛玉愿做姨母的羽翼,陪您在这深宫里,走下去。”
如意慈的眼眶红了。她紧紧抱住黛玉,点了点头:“好孩子……只是,这条路,会很苦。”
“黛玉不怕。”
窗外,一轮明月高悬。宫墙深几许,前路亦未卜。但对于黛玉而言,她的命运,早已和这座紫禁城,和她这位身为皇后的姨母,紧紧地绑在了一起。她不再是那个只会伤春悲秋的林家小姐,她将以如家血脉的身份,以皇后亲信的智慧,在这座权力的巅峰,书写属于她的,另一段传奇。
历史升华:
在皇权至上的时代,血脉亲情既可以是绝境中最温暖的慰藉,也可能成为最致命的枷锁。黛玉与皇后的相认,始于一支玉簪,却终于一场权力的豪赌。她们的胜利,并非正义的必然,而是帝王心术下,利益权衡的偶然结果。这宫墙之内,没有永恒的敌人,也没有永恒的亲人,唯有永恒的权力。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求生配资资讯专业网,或隐忍,或抗争,最终都化作了历史长河中,一抹或明或暗的倒影,引人无限唏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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